深圳草埔污水处理厂偷排污水全调查


●记者半月蹲守,两次目击偷排劣行。
●附近居民怒斥:偷排不是秘密!
●内部员工指称每年非法牟利数额惊人。
●每月约有近百车淤泥被偷排入河。
核心提示
一段时间以来,记者连续接到读者反映,称深圳个别污水处理厂拿了财政给的治污费用,却经常不处理污水,反而将污水直排入河中牟取非法利益。近日,记者在地跨龙岗区与罗湖区的布吉草埔污水处理厂进行了连续两周的凌晨蹲守,发现该处理厂确实存在严重的深夜偷排污水的问题。而记者在随后的深度调查中还了解到,这家污水处理厂实际由一家企业承包经营,这类污水处理厂的监管目前存在一定隐患。
问题1 臭味为何时浓时淡
调查结果:臭味变浓或与偷排污水有关
12月8日夜,记者按照报料人的指点,来到地跨龙岗区与罗湖区的草埔污水处理厂。记者先进入与其毗邻的德兴花园。进入小区不久后,记者就闻到空气中氤氲的酸臭味道,不久记者就透过德兴小学围栏看见这个占地数千平方米的污水处理厂。
据德兴小学的老师介绍,污水处理厂建在这里本身对学校的影响就很大,不论什么天气,上课都不敢开窗户。而该校的校工则向记者诉苦:这里的蚊子太多了,连冬天都睡不了一个安生觉。
在初步了解情况的工作中,记者留意到一个细节,几乎所有投诉人都表示,这里臭味的程度似乎并不固定,有的时候浓烈得令人窒息,有的时候则稍微淡一点。在接下来的两周里,记者每天凌晨1点准时到德兴花园“报到”,发现确实这里的臭味存在变化。
那么这个变化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据一位市水务系统的同志解释,温度、湿度、季节、风向都有可能使臭味变浓或变淡。
但是采访中一名知情者却说:“这些臭味的变化其实有规律,一般发生恶臭的时间并不连续,每次要间隔几天,基本上都在深夜,白天则比较稳定。最重要的是,恶臭发生的日子,就是草埔污水处理厂将本该处理走的污泥悄悄倒入河中的日子。”
问题2 偷排污水如何进行
调查结果:偷排均在午夜进行
记者在连续两周的蹲守过程中,两次直接目击了这家污水处理厂偷偷排放污水的举动,偷排均在午夜进行。
记者观察到,正常情况下,污水通过泵机进入反应池,在加入清污药剂后,水和泥分离,浮在上面的清水会通过燕尾形水槽进入排水沟,然后进入布吉河,污泥经过处理后运走。
据技术人员介绍,这种污水处理方式从原理上就根本不存在淤泥进入河流的可能。但是记者在10日和22日的凌晨却吃惊地看到,污泥与刚刚分离出来的清水一道重新进入了排水沟!
22日凌晨3点,记者近距离悄悄拍下这组镜头后,向污水处理厂的员工进行了询问。该厂的员工大多以沉默相对。一位自称姓何的员工在次日告诉记者,偷排行为一直存在,所有偷排工作都是在领导的直接指挥或授意下进行的。
22日凌晨4时许,记者在污水处理厂班长值班室看到了一份生产记录表。在上面可以清晰地看到从12月1日0时开始至22日凌晨1时左右的生产记录。
按照正常的生产程序,除去设备故障以外,该厂全天24小时都应当有污泥外运。但是在这份生产记录表上可以看到,12月3日、7日、10日的凌晨0时至8时之间,该厂没有污泥外运记录;12月22日凌晨0时到4时之间,仅有两车污泥外运,同时,在3日、7日、10日、22日这几天的“班长交接班记录表”上,没有看到脱泥车间有故障记录,各项指标均显示正常。那么,在这4天中每天凌晨,该污水处理厂既没有设备故障,却也没有正常生产记录——他们在干什么?对此,记者另有佐证。
问题3 偷排如何掩人耳目
调查结果:多重“障碍”防范检查
记者观察了解到,这家污水处理厂分为三班工作,每班有一个班长,以10天左右为周期轮流值班,24小时不停歇进行污水处理。在污水处理厂排放清水的管道延伸至布吉河的地方,每个班都派一个人在那里专门值守,这个人在做本职工作的同时,似乎还有“把风”的功能。
在12月9日和12月22日,记者两次从排水口取水样的时候,当时值班的人都第一时间通知了领导。前一次一名领导跑出来斥责记者拍照不打招呼,后一次则在几分钟后,处理厂忽然出现了部分停电的情况。
事实上,记者经过了解,这次停电并非意外,而是该厂一整套防范检查措施中的一个。
一位知情人在事先就预见到记者的采访会被拖延,他说,往河里倒淤泥是通过机器运行的,每次偷排的时候都会有专门措施,比如从公路到达工厂要经过一块几百米长的荒僻开阔地,夜晚根本就不会有车路过,因此该厂内部有规定:在偷排时只要看到有车拐上来,就立刻停止偷排,应急措施就是直接把电闸拉断,不仅偷排会立刻停止,而且几分钟内,连痕迹都会消失。
这个说法很快得到了验证,当记者从布吉河取了水样后,迅速赶往处理厂,结果惊讶地发现一个必经的大门在偷排的同时居然被人用铁丝锁死了,事后该厂员工承认是领导要求他们锁的,至于原因是防盗。当记者询问平时为什么不锁,他们再次以沉默应对。
而记者翻墙跑过几百米空地进入厂区,则惊讶地发现在10分钟前还一片热闹的现场居然一片寂静。知情人称,这种偷排行为很难被发现,即使有人现场举报,相关部门赶到现场,只要被迟滞几分钟,他们就能矢口否认。
问题4 多少淤泥被偷排入河
调查结果:每月近百车淤泥被偷排入河
据介绍,这家处理厂平均7—10天进行一次偷排(这与记者的暗访吻合),一般偷排时间为五六个小时,破晓前就会停止,天亮后人们只能从水面依稀感觉到一些问题,但是对于一直脏臭的布吉河而言,谁会仔细观察呢?
那么这家污水处理厂到底偷排了多少淤泥进入河水,记者历尽周折成功地拿到该厂一份相当完整的工作档案,其中包括《运行记录表》、《班长交接班记录》、《设备运行状况》等第一手资料。简单核算后,结果触目惊心。
资料显示,该厂每天排污生产所用水泵一般是1台或2台。按照每天正常标准,使用2台水泵生产的话,每天正常出泥至少30车,每月至少900车。每车泥的运费为168元,那么900车泥的运费则为15万元左右。
即使按照每天最低标准,使用1台水泵生产的话,每天出泥至少15车,每月至少450车。每车泥的运费为168元,那么450车泥的运费则为7万多元。
而以该厂10月份生产记录为例,当月该厂出泥只有407车,运费仅为68376元。比最低标准即只使用1台水泵生产都少了近50车泥。而在10月份,污水处理厂的生产记录上表明,每天生产多是使用两台水泵。这说明至少有近百车(载重卡车)的淤泥被倒进了布吉河。
问题5 偷排“偷”了多少钱
调查结果:每年非法牟利数额惊人
记者在调查中从龙岗城管方面获悉,草埔污水处理厂是以“运营市场化”的名义,将运营管理全权承包给了一家公司。有关方面拒绝透露承包合同的细则,也未回答记者关于承包监管问题的提问。不过,记者还是查到,政府是以每立方米0.236元的价格支付治污费的。只以流量的测算作为结算的依据,至于流进河里的水是否经过处理,监管措施却不明朗。
那么污水处理厂到底通过偷排得到了多少“治污费”呢?一位该厂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员工给记者测算,以正常标准衡量,该厂10月份在运费方面可“省”去8.2824万元。
此外,由于在处理污水过程中需要使用一种叫做聚炳烯酰胺(PAM)的化学药品作为混凝剂来处理污泥脱水,如果污泥不经过处理直接排放的话,也可以省去一笔不小的费用。
据了解,PAM的价格为每吨4万元左右。仍然以10月份为例,当污水处理厂开启2台水泵生产时,每天大约要用去75千克的PAM。每月正常应当出泥量为900车左右,使用PAM应当在2.25吨左右。而事实上,该厂当月出泥仅407车,少了近500车,使用PAM至少节省约1吨,也就是相当于节省了4万元。
这样,该污水处理厂每月在运费和PAM药费方面至少可“节省”12万元左右,按照一年来计算,保守估算也有近百万元。
问题6 偷排问题将带来什么
调查结果:治污成为“唐僧肉”
记者在采访中还了解到,偷排问题一直是有关部门在深圳治污问题上的一个敏感点。我市水务部门的一位人士告诉记者,并不是市场化的方向有问题,而是没有监管的市场化,这会让治污成为唐僧肉。
而需要强调的是,记者对于偷排的监管问题特意询问有关负责人,该负责人只说如果出现偷排就会罚款,而没有透露罚款数额,更没有讲如果屡罚不改,恶意排放如何处理。而内部知情人则称,目前这些监管存在很多难点和空白,如果有类似发现一次就解除承包合同,或者重罚等条款,这种偷排问题至少不会这么猖獗。另外,记者在采访中,以德兴花园居民为代表的部分市民对河流治污的前景持观望态度。一位退休老人说:“你们每晚神神秘秘地来这里拍照片,其实这事(偷排)对我们而言根本不是秘密。”
最后,该工厂正在出差的厂长在记者发稿前打来电话,他坚称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希望与记者沟通,希望稿件压一压。
(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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